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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对名著,许多读者容易陷入两个极端:要么视其高不可攀,不敢质疑;要么觉得它不过是老掉牙的故事,读不出什么新意。这两种态度看似相反,其实都源于同一种预设——名著的意义是固定的,读者只能被动接受。
事实上,一部作品能成为名著,往往不是因为它提供了某个不变的答案,而是因为它留下了足够多的缝隙,让不同时代的读者都能从中找到入口。因此,与其问“名著应该怎么读”,不如换个问法:在标准答案之外,还有没有别的读法?
我以为,读名著,首先不要贴标签,读者思维越发散,从书里获得的信息就越多。反之,先给名著贴一张标签,比如,《西游记》就是取经打怪,或是反抗封建,这样会把书读死,不值得一读再读。长久以来,每个人都能读出自己心目中的西游世界。《西游记》最好的续书《西游补》自不必说,像《悟空传》《大话西游》《浪浪山小妖怪》这样的后人改编,也印证了西游叙事的可拆解与可延伸——每个人都能从里面看见自己。
有人说,何必跟《西游记》这样的书较劲?在我看来,以下群体不得不较劲:有整体阅读任务的中学生;二三十岁的年轻人;为人父母者。
第一种好理解。第二种,因为30岁之前会奠定一生读书的模样(懂围棋的人知道,这就是前50手布局),所以趁着年轻,要把自己变成海绵,尽可能吸收更多领域的知识,30岁之后再来消化与深化。第三种,作为父母,你想跟孩子保持尽可能长的对话期吗?希望跟他们有共同的话题吗?能听得懂他们的所思所想吗?如果你认可孩子们应该完成《西游记》等名著的整体阅读,你自己有什么理由不咬着牙坚持,直到“仿佛若有光”呢?
在具体的读法上,我主张快读、跳读、细读兼有,有些已知的情节、人物性格,快速略过就好,重点在于发现新奇点,将文本陌生化,这样才能把名著读成自己的。
还是以《西游记》为例,这部书持续吸引我的是语言与民俗。《西游记》的语言极活泼,是近世汉语的宝库,很多大学者都忍不住在文章中引几句书中的话。《西游记》又是16世纪之前中国民俗的集大成,写斋供、写节日、写婚丧嫁娶、写地方神祇,几乎随手拈来。在细读《西游记》的时候,我特别能感受到自己是一个中国人,对中国社会与中国文化无比亲切。这种亲切感从哪里来?就在具体的民俗细节里。把这些交错着读,《西游记》才会越读越厚,也越来越成为自己的一部分。
名著的好处就在于它像一个个宇宙,虽然已经有那么多的珠玉在前,仍然有可以讨论的空间——这些空间可能是时代赐给我们的,每一代人的独特体验带来独特的见解,这也是为什么四五十岁读名著,与年轻时候的热血涌动大相径庭。我认同清末学者孙宝瑄说的“以旧眼读新书,新书皆旧;以新眼读旧书,旧书皆新”,多思考几个角度,多引入一些资源,我们都可以把名著读出新的滋味。
(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)
《 人民日报 》( 2026年09月18日 20 版)